M.I.S.T. 01 · 文化评论 / 政治哲学

大家普遍喜欢年上为什么是民主意识的缺失?

一、年上到底在迷恋什么?

说实话,"年上"这个词在当下的互联网语境里,已经几乎不需要解释了。打开任何一个社交平台,翻到BL同人圈,"年上"几乎成了一种默认的xp正确,成熟、稳重、会照顾人、有阅历、能引领。这些词汇被包装成一种理想伴侣的画像,但如果我们稍微停下来想一想,这些标签背后到底藏着什么?

其实"年上"的核心从来不是年龄本身,而是一种权力结构的投射。年长者被预设为更成熟、更有资源、更有社会经验,而年下者则不自觉地把自己放在相对弱势的位置。这种关系模式的本质,不是两个平等个体之间的相互吸引,而带有一种怜悯的色彩。我们幻想强者垂青弱者,上位者俯就下位者。我们渴望的,不是和一个对等的人共同创造生活,而是一个已经拥有权力的他者,在我们还没开口、还没争取的时候,就通过他的权利和想法,给我们想要的东西。

然而,这种心理机制与民主精神的本质恰恰是背道而驰的。民主政治的基本假设是什么?是每个公民都是平等的权利主体,福祉不会从天而降,必须通过自身的参与、协商乃至斗争去争取。民主意识要求我们相信,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,而不是寄望于某个仁慈的权威。但"年上"情结所诉诸的,恰恰是一种前现代的臣民心态。我们期待一个"仁慈的强者"来拯救我们,期待在不付出政治努力的情况下获得恩赐。

年上偏好者的群像

如果我们把互联网上"年上控"们的自我剖白归归类,一幅高度同质化的心理画像就会浮现出来。

首先,是慕强与安全感的匮乏。 年上偏好者普遍表现出强烈的"慕强"倾向,本能地倾向于选择在某个或多个维度上明显优于自己的伴侣。这种慕强的底层动力,是对安全感的病态追寻。强大的人在外界看来能够提供保护和稳定,对于那些内心感到不安全或自我价值感低下的人来说,这具有致命的吸引力。说白了,他们不是在寻找爱人,而是在寻找一座避难所。

其次,是情感依赖与自主性的缺失。 年上偏好者往往表现出适应不良的情感依赖特征:低自尊、情绪不稳定、害怕被遗弃、对伴侣的持续关注和认可有强烈需求。他们难以想象没有伴侣的生活,认为自己无法产生自己的情感安全感,必须靠他人提供。在一段关系中,他们习惯性地处于从属地位,因为害怕失去关系而不断妥协。这不是爱情,这是情感上的寄居。

更深一层来看,这种对"年上"的迷恋,本质上是对自我责任的逃避。 依赖心理的人习惯于顺从外部权威,渴望顺从而逃避个人责任。他们希望他人保护自己的感受和福利,甚至认为他人应对他们的不快乐负责。当这种心理从亲密关系延伸到公共领域,便是对威权式善意的期待。我们不再追问权力实行和权力来源是否合法,只关心掌权者是否仁慈,是否“向着我们”;我们更不再争取制度的保障,只盼望明主的施恩。

"年上"从哪儿来?

有些人会讲:“现在的年上来源于日本的ACG文化,再反哺中国”,但是这是错的,因为这个词是我们传过去的,本质上还是中文词的演化,并且意义没有大的改变。

所以要理解"年上"情结的深层文化根源,我们必须回到它的最最原始出生地,也就是鲁文化,儒家文化的发祥地。

王献唐先生考证过,"儒"这个词源于"邾娄"之"娄",而最早的鲁文化正是从"邾娄文化"里发展出来的,"鲁为娄转,因娄得名"。换句话说,儒家文化与鲁文化是同源的,而"年上"这一审美偏好的文化基因,就深埋在这片土壤里。

在儒家伦理体系中,"长幼有序"是与"君臣、父子、夫妇"并列的基本人伦关系。孟子将其纳入"五伦":"父子有亲,君臣有义,夫妇有别,长幼有序,朋友有信。"这里的"序",绝不是简单的时间先后,而是尊卑等级的编码。有学者指出,区分"长"与"幼"的目的在于明确尊卑先后的秩序,"长幼有序"在很大程度上是针对"幼"的行为规范。谈到"长"与"幼"之间的互动,儒家学者往往侧重于"幼"对"长"的敬、顺,也就是"悌"。

"悌"字的构造本身就很有意思。汉代许慎《说文解字》释"悌"通"弟","字形是一条绳锁捆绑着兵戈的样子,绳索缠绕着兵戈,有攀附之意,也有保护之意。这象征着弟弟在家庭中的地位,依附于被宗法制度赋予特权的哥哥"。三字经里也有这句话吧“守孝悌,次谨信”你看,这不是平等的兄弟之情,这是绳索与兵戈的捆绑关系,年幼者对年长者的攀附,弱势者对强势者的依附。

荀子更是把这一秩序上升为社会学法则:"贵贱有等,长幼有差,贫富轻重皆有称者也。"儒家学派的理想,从来不是一个平等社会,而是一个"贵贱有等、尊卑有别、长幼有序"的等级社会。在这个理想中,"幼"的本分是"顺","下"的本分是"从"。

而“年上”,更是抛弃了儒家里那些最关键的仁义礼智,而只剩下了董仲舒把儒家变为儒学留下的,用来给统治阶级统治合法性的背书。

所以,年上之好到底是什么?它正是这种文化基因在当代亲密关系中的回归,我们不再称它为"悌",而改称它为"安全感";我们不再承认它是等级依附,而美化为"被照顾的幸福"。但基因不会说谎:当一个人在关系中自觉地将自己置于"被引领""被宠爱"的下位,他正是在重演三纲五常中"幼顺长"的古老剧本。

四、看看同时期的楚文化

与鲁文化的森严等级形成鲜明对照的,是同时期楚文化中那种近乎叛逆的自由与平等。

楚国被中原诸国视为"蛮夷",它没有中原各国那么严密的宗法制度,也没有严格的礼教,因此对人性的压制较少,较为宽松自由。当北方在儒家的影响下日益理性化和世俗化时,楚文化保留了更多原始的活力与狂放的意绪。李泽厚在论及《楚辞》时指出,其"没有受到礼教的严格束缚,尚未承受儒家实践理性的洗礼……原始的活力,狂放的意绪,无羁的想象在这里表现得更加自由和充分"。

这种自由最直观地体现在男女关系上。屈原在《招魂》中记录下这样的场景:"士女杂坐,乱而不分些……郑、卫妖玩,来杂陈些"其中男女杂坐,自由自在地宴饮,彼此不受礼法限制的相互爱恋。在《少司命》中,男女"夕宿兮帝郊……与女游兮九河,冲风至兮水扬波。与女沐兮咸池",双方一见钟情,暮宿帝郊,游九河,朝浴咸池,毫无尊卑之念。在《离骚》中,男女彼此爱慕,自行立下不负彼此的誓言,"解佩纕以结言兮,吾令蹇修以为理",他们交换信物,心意相同,没有长幼之序的阻隔,没有尊卑等级的审查。

楚文化中的爱情,是"无拘无束且相互平等"的,是"注重心灵与欲望交融"的。这与鲁文化中"长幼有序""幼顺于长"的伦理形成了文明层面的两极。但历史最终选择了鲁文化作为华夏正统,而楚文化中那种平等、自由、狂放的男女关系,被贬为"蛮夷之风",逐入边缘。

我们今天对"年上"的集体迷恋,恰恰证明了我们离楚文化有多远,我们从汉代以来继承的,是鲁文化(甚至都不是齐文化)的那根将权力与人际关系捆绑在一起的绳索,而丢失的是楚地男女"解佩结言"时的平等。

马恩是怎样论述婚姻的?

马克思主义的婚姻观,为我们提供了一面照妖镜,让"年上"情结中的权力不平等无处遁形。

恩格斯在《家庭、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》中提出了一个振聋发聩的论断:"只有以爱情为基础的婚姻才是合乎道德的。" 而爱情的本质,在马克思主义视域中,是"男女双方的相互之爱、永恒之爱",是"以所爱者的对应的爱为前提的"平等互慕。这意味着,真正的爱情必须建立在两个平等主体之间的相互承认之上,而非一方对另一方的俯视与怜悯。

恩格斯进一步指出,在私有制社会中,婚姻往往沦为"权衡利害的婚姻",是"以经济条件为基础的"交易行为,是"爱情外衣下的家务奴隶制"。资产阶级婚姻表面自由,实则"缔结婚姻的两种方式"都离不开财产与阶级的算计。在这样的婚姻里,当事人没有真正的自主权,爱情被金钱和权力异化。

马克思主义的理想婚姻观指向一个更高的境界:在消灭了资本主义生产和财产关系之后,婚姻将摆脱经济因素的束缚,"除了相互的爱慕以外,就再也不会有别的动机了"。到那时,"男子不会用金钱或其他社会权力手段去买得妇女的献身;而妇女除了真正的爱情以外,也永远不会再出于其他某种考虑而委身于男子"。

我们再看"年上"情结,荒谬的地方便显现了:年上偏好者所追求的,恰恰不是平等主体之间的相互爱慕,而是一种基于权力差的不对等关系。年长者以其社会经验、经济积累、地位优势,构成了关系中的"上位者"。年下者则以仰慕、依赖、顺从,将自己置于"下位者"的角色。这不是爱情,更不是自由结合,而是新型依附关系的浪漫化包装。马克思主义所批判的"权衡利害的婚姻",在年上叙事中换了一层意思,但内涵一点没变,我们不是金钱的交易,而是权力与庇护的交换,是我给你自由,但自由的前提是我说的才叫自由。

六、中国古代固有的批判年上

荒谬的是,即便是在儒家礼教占据绝对主导的古代中国,"年上"式的老夫少妻也从未逃脱过文人的冷眼与嘲讽。这些批判像一根根刺,戳破了"年上"叙事中"被照顾的幸福"的幻象。

最脍炙人口的,莫过于苏轼调侃张先的那首诗:"十八新娘八十郎,苍苍白发对红妆。鸳鸯被里成双夜,一树梨花压海棠。"梨花是白的,海棠是红的,一个"压"字,道尽权力差之下的不堪,揭露出年龄悬殊背后的权力不对等,责任不对等。

明代《坚瓠集》记载,浙江有老翁六十三岁娶十六岁女子为继室,时人作诗嘲笑:"二八佳人七九郎,婚姻何故不相当。红绡帐里求欢处,一朵梨花压海棠。" "婚姻何故不相当",它问出了古人对这种权力差婚姻的直觉性排斥。在礼教社会中,人们尚且知道"不相当"三个字;而在今天,我们却将这种"不相当"重新包装为"一种反差的CP感"和"安全感",这究竟是进步还是退化?

更深层的批判藏在《易经》的卦辞之中。"枯杨生稊"卦中,"老夫得其女妻,无不利";而"枯杨生华"卦中,"老妇得其士夫",却是"无咎无誉",且"亦可丑也"。钱钟书尖锐地指出,这种对老夫娶少妻和老妇嫁少夫的不同评价,体现了古代文化中对男女不平等的观念,即对男性较为宽容,而对女性则较为苛刻。明人王文禄在《海沂子·敦原》中更是一针见血:"制礼者为男子,不免为己谋。"

说白了,那些为"年上"辩护的话语,那些将"被年长男性照顾"浪漫化的叙事,不过是千年以来"为己谋"的制礼者换了一件现代外衣。傅玄《苦相篇·豫章行》与白居易《妇人苦》,两首诗诉说了男女嫁娶之道的不公。古人尚且能发出这样的不平之鸣,而今天将"年上"奉为圭臬的我们,反而丧失了这份批判的自觉。

七、"年上"比年下更值得警惕,它反动的更隐蔽

这里必须澄清一个常见的迷思:当代互联网语境中的"年上"XP,虽然大量借道于BL(男同性恋)亚文化得以传播和扩散,但它绝非中国传统男风文化的自然延续。恰恰相反,如果我们回望历史,会发现"年上"作为一种由下位者主动发起的、对年长者的浪漫化仰慕,在古代中国几乎从未成为主流。

中国古代对同性之爱的态度,远比中世纪欧洲宽容。从先秦的"龙阳之好""分桃之爱",到汉代皇室几乎代代有男宠:高祖有籍孺,惠帝有闳孺,文帝有邓通,武帝有韩嫣、李延年,哀帝有董贤,所有的龙阳之好从未遭受宗教式的迫害。魏晋以降,男风从宫廷蔓延至士大夫阶层,"士大夫莫不尚之,天下咸相仿效";明清名士如张岱、郑板桥、袁枚,皆坦然自陈龙阳之癖,毫无"出柜"的心理压力。传统中国社会从未像西方那样将同性恋定为死罪,也从未发生过对同性恋者的系统性迫害。

然而,这种宽容并不等于"年上"审美的存在。细察古代男风的实际形态,其主流从来不是"年下仰慕年上",而恰恰是权力上位者对年幼貌美者的占有。无论是"分桃"的弥子瑕、"断袖"的董贤,还是明清"私寓"制度中的娈童、相公,关系中的权力结构始终是单向的:年长者、权贵者、上位者,以庇护、恩宠、金钱为筹码,换取年幼者的色相与顺从。年下者在此结构中是被动的客体,而非主动慕强的主体。

古代文人歌咏男风,赞美的是娈童的"夭夭桃李花,灼灼有辉光",是"悦泽若九春,磐析似秋霜"的少年之美,所以他们凝视的是权力的猎物,而非仰望权力的顶峰。换句话说,古代中国容得下男风,却容不下"年上控"式的自我矮化。那时的权力差是赤裸的、不加掩饰的占有,是所有人明眼都能看出来的不平等。而今天BL文化中的"年上"叙事,却将这种权力差包装成了浪漫、安全感和被照顾的幸福。这是一种比古代更隐蔽、更彻底的臣服,古代的被占有者至少还知道自己的处境,而今天的"年上控"们,却在"嗑CP"的狂欢中,将自己对强权的渴望误认为是爱情。

这恰恰说明,"年上"情结不是传统文化的遗泽,而是传统文化中最腐朽的部分:等级依附(所谓的君君臣臣,父父子子,而不是君不君,臣不臣,父不父,子不子)在现代消费主义与亚文化包装下的归来。它借BL之壳,行的却是鲁文化"幼顺于长"的旧制。

八、从本我到超我的塌陷:弗洛伊德视角下的民主危机

如果我们把"年上"情结放到弗洛伊德的人格结构理论里看一看,就会发现一条从私密情感到公共政治的危险滑坡(这绝对不是滑坡谬误,而是真切符合逻辑的推演)。

弗洛伊德将人格分为三个部分:本我(id)遵循快乐原则,是本能欲望的仓库;自我(ego)遵循现实原则,负责在本能与现实之间做出理性协调;超我(superego)遵循至善原则,内化社会道德与理想,监督并约束自我。在健康的人格中,自我应当在本我的冲动与超我的道德之间保持平衡,独立地做出判断与选择。

然而,在"年上"情结的心理机制中,这一平衡被彻底打破了。

先看本我层面。 年上偏好者的欲望其实很清晰:渴望被照顾、被庇护、被无条件地宠爱。这是一种回归母体的原始冲动,是逃避独立生存焦虑的本能渴求。本我追求的是即时满足,而"年上"叙事恰好承诺了这种满足:不需要努力,不需要争取,一个成熟的强者会主动把一切福祉双手奉上。

再看自我层面。 按理说,自我应该承担现实判断的功能,但在年上偏好者这里,自我选择了最懒惰的出路——它将判断外包给了那个"理想的强权者"。自我不再独立评估关系中的权力是否对等,不再审视这种依附是否健康,而是把决策权完全让渡给年长者:"你更成熟,你更懂,你来决定。"这不是谦卑,这是自我功能的瘫痪。弗洛伊德将自我比作骑手,本我比作马,"骑手提供方向和指导,使马按照骑手的意愿行动"。但在年上情结中,骑手交出了缰绳,让马跟着另一匹更强的马跑。

最后看超我层面。 这是最致命的塌陷。超我本应将平等、尊严、自主等社会理想内化为个人的道德律令,但在年上偏好者那里,超我被彻底重构了。它不是监督权力是否平等,而是美化权力差;它不是谴责依附,而是颂扬"被引领的幸福";它不是捍卫弱者的尊严,而是鼓励弱者安心待救。超我本应发出的道德禁令——"你不应当将自己置于从属地位"——被替换成了对强权的礼赞。

当本我、自我、超我三者同时指向对"理想强权者"的服从时,人格中最后一点抵抗的缝隙也消失了。这不是爱情的陶醉,这是精神层面的全面缴械。

而这种心理结构一旦从卧室走向广场,便会演变为民粹主义。 民粹主义的本质是什么?正是一群放弃了自我判断的个体,将集体的命运交付给一个"理想的强权者"。他们不再信任制度、程序与协商,不再愿意承担公民的责任,而是渴望一个"年上"式的领袖——更成熟、更有经验、更具"男子气概"——来替他们做出所有艰难的决定,来为他们扫清一切障碍,来赐予他们无需争取的福祉。他们在政治中寻找的,正是他们在亲密关系中所迷恋的:一种被强者怜悯、被权威庇护的安全感。

弗洛伊德曾警告,当自我无法协调本我与超我的冲突时,人便会心理上患病。而一个社会的民主精神,恰恰建立在无数健康自我的基础之上——每个公民都能独立判断,每个个体都拒绝将命运外包。当"年上"情结成为一代人的集体无意识,当"理想的强权者"取代了自我的位置,民主制度便只剩下空壳。投票箱依然存在,但投票的人心中早已有了一个不容置疑的"年上"——他们不是在选举公仆,而是在选择庇护者。

九、历史的证词:那些年上者,真的给了你想要的东西吗?

说到底,"年上"叙事之所以危险,不仅因为它在卧室里矮化了人格,更因为它提供了一种虚假的政治承诺——只要交出自己的判断,只要安心依附,强者就会赐予你想要的一切。但历史一次又一次地证明,这种承诺从来都不会兑现。

第一个证词来自苏联。 苏联体制在后期陷入了一种可怕的僵化。说白了,那套体制最初承诺的是什么?是平等、是解放、是每个人都成为国家的主人。但等到体制僵化之后,它变成了什么?变成了一个层层依附的等级结构——下级依附上级,地方依附中央,普通人依附官僚。每个人都期待那个"年上"的党和国家能替自己安排好一切,从住房到工作到人生意义。结果呢?当这个"年上"的机体终于无法运转时,它既没有给人民想象中的福祉,也没有给人民反抗的能力。人们习惯了被引领,却丧失了自我引领的本事。1991年的那个冬天,当这个庞大的"年上"终于倒下时,无数人发现自己除了依附的本能,一无所有。你看,这就是把命运交给"年上"的终极结局——它不会真的保护你,它只会让你在保护的名义下,彻底失去保护自己的能力。

第二个证词来自朝鲜。 朝鲜的"苦难行军"是一个更极端的寓言。在那个体制下,领袖被塑造为至高无上的"慈父",是全体人民唯一的"年上"。人民被教导要绝对服从、绝对感恩、绝对依附,因为"慈父"会解决一切。但等到苏联解体、外援断绝,等到"苦难行军"真的来临时,那个承诺庇护一切的"年上"给了人民什么?给了饥饿,给了匮乏,给了连基本生存都无法保障的绝境。换句话说,当依附关系被推向极致,它暴露出的不是温情,而是冷酷的数学——一个绝对依附于强者的弱者,在强者自身难保时,连最基本的生存尊严都会被一并剥夺。年上叙事中最动人的那部分——"他会照顾我"——在朝鲜的现实中,变成了"你连饭都要自己想办法,但你不被允许想办法"。

第三个证词来自韩国。 韩国的故事比前两个更复杂,也更具有欺骗性。从朴正熙到全斗焕再到卢泰愚,三代军政府本质上都是"年上"式的威权——他们以"发展""稳定""引领"为名,要求人民交出政治参与的权利,承诺用经济增长来换取民众的顺从。确实,"汉江奇迹"发生了,高楼大厦拔地而起,GDP数字令人目眩。但问题是,这个奇迹的代价是什么?是光州事件的鲜血,是工人运动的镇压,是普通人被压榨的血汗被包装成国家荣耀。更关键的是,当民众终于奋起反抗,推翻了军政府,胜利果实却一次又一次地被窃取——财阀与新的政治精英联手,把民主化变成了另一场分赃。你看,"年上"确实给了一些东西,但它给的从来不是你真的想要的东西。它给了经济增长,却不给分配正义;它给了国家荣耀,却不给个人尊严;它给了"被照顾"的幻觉,却永远不给"自主决定"的权利。汉江奇迹的光鲜,恰恰掩盖了大多数普通人真实的处境——他们依然是依附者,只是依附的对象从军人政权换成了资本巨头。

把这三个故事放在一起看,一个清晰的逻辑链条浮现出来:依附关系的本质,从来不是交换,而是单向的汲取。 苏联的"年上"汲取了人民的自主性,朝鲜的"年上"汲取了人民的生存权,韩国的"年上"汲取了人民的政治果实。它们都曾经承诺庇护,最终却无一例外地证明——那个你仰望的强者,并不会真的俯身给你想象中的幸福。他只会让你习惯于仰望,直到仰望本身成为你唯一的姿势。

回到我们的主题:当你在亲密关系中选择"年上"时,你以为自己选择的是安全感、是被照顾、是被引领的幸福。但历史的证词告诉我们,任何基于权力差的依附,最终都会走向承诺的反面。那个你以为会庇护你的强者,实际上正在通过你的依附,一点点拿走你本可以属于自己的东西——你的判断力、你的自主性、你作为一个平等主体站立的能力。

年上不会给你真正的安全感。它给你的,只是一条看起来很温暖的锁链。

结语:当一个癖好变成了广泛的现象,它就很值得被讨论了

说到底,年上归根到底也只是一种xp。

xp这个东西,它天生就需要被极端化、扁平化,才能被识别出来。你得把复杂的情感、欲望、关系,压缩成简单的标签"年上""年下""正太""双男主",这样它才能在互联网的传播机制里被快速识别和配对。这是xp这个词得以存在(在解构主义看来“能够也必须被区分开来”)的根本前提:它是一个被简化过的符号,而不是一个真实的、立体的、需要经营的关系。

所以,在这个基础之上,你附加的任何要求都不可能被真正实现。你想要平等,想要被真正尊重,想要一个能和你共同承担、共同决策的伴侣,这些诉求一旦真的被满足,这个关系就不再是"年上"了。因为"年上"这个词被区别出来的根本,恰恰就是权力差。你在这个标签里要求平权,就像是在火锅里要求不烫嘴一样,这就不是火锅技法和食材的问题,是你纯粹找事来着。

但说实话,现在的"年上"不是那种单一的、绝对肉体层面的性癖。它已经泛化了,渗透进了文学、影视、同人创作,变成了一种广泛的审美偏好,一种叙事模板,一种被默认的情感模式。打开任何一个小说网站,"年上"标签下的作品成千上万。它已经从卧室里的东西,变成了公共空间里的广泛话题。

正因为这样,有些东西才真的需要被讨论。

我不是想搞道德审判,也不是说喜欢年上的人就有什么人格缺陷。个人偏好是个人自由,这一点没什么好辩的。但当一种偏好从私密的xp泛化为公共的审美,从个体的选择变成一代人的默认设置时,它就值得被讨论,至少该把他放到台面上来。它开始塑造我们对关系的想象,开始定义什么是"好的爱情",开始教我们如何去爱、如何去依附、如何去放弃自己的判断。

到这个时候,它就不再只是xp了。它是一种社会心理的表现。

所以,讨论年上,不是在讨论你喜欢什么样的人。而是在讨论:当你习惯性地把自己放在下位,习惯性地等待强者赐予,习惯性地用依附换取安全感时,你是否意识到,这种姿势不仅仅发生在卧室里,它更会发生在投票箱前,发生在公共生活中,发生在你对待一切权力的态度里。

年上本身不是问题。问题是,当一代人都学会了这种仰望的姿势,我们就需要停下来想一想:我们到底在仰望什么?而那个被我们仰望的"年上",真的会在我们需要的时刻,俯身拉我们一把吗?

从鲁文化的"长幼有序"到BL亚文化的"年上CP",从三纲五常的绳索到弗洛伊德笔下自我功能的瘫痪,这条脉络清晰可见:我们始终在寻找那个可以替我们决定一切的强者,始终在幻想一种无需争取的恩典。这种幻想在卧室里表现为对年长者的依恋,在广场上则表现为对威权领袖的欢呼。

民主的真谛从来不在于等待一个完美的保护者,而在于承认:没有人天生应当被保护,也没有人天生应当被服从。真正令人安心的,从来不是被赐予的福祉,而是自己争取来的尊严;真正值得追求的,从来不是被强者怜悯,而是与同志们并肩。

当我们学会在亲密关系中拒绝权力的庇护,我们才有可能在公共生活中拒绝权威的恩赐,假如这样的意识不被破除,那么即使在一个民主的社会,也即容易掉进一个以一个“理想的强权者”来代替自我的判断的民粹中。

一个不敢在爱情中平视对方的人,永远不会在政治上挺直脊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