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"自由"的话术:磕CP被包装成了一种反抗
"橹穆"这对CP在当下的饭圈语境里,已经几乎不需要解释了。从2025年夏日运动会那场被反复剪辑的"心率挑战",到王橹杰手机壁纸事件,再到B站上播放量破2711万的《来自天堂的魔鬼》双人舞台,到澳门运动会的“1234,橹穆99”,这对跨代CP已经构建了一个庞大的叙事宇宙。而在这个宇宙里,粉丝们的"双向奔赴"等词汇被用来给自己辩护,更关键的是,他们把自己这种行为包装成一种"自由":自由地想象、自由地创作、自由地爱。
但这种"自由"到底是什么?
支持橹穆CP的人最擅长的话术,是"我们只是在追求真实的情感""我们反对公司的工业糖精""我们在为两个少年争取被看见的权利"。这些话听起来很进步,很解放,甚至很民主。但他们所说的"自由",从来不是让偶像自由,而是让偶像按照他们设定的剧本去"自由"。
这种心理机制与真正的自由精神恰恰是背道而驰的。自由主义的基本假设是什么?是每个个体都是自身命运的最高主权者,他人无权代为决定其幸福。但橹穆CP粉所诉诸的,恰恰是一种倒置的专制逻辑。他们声称自己在"解放"偶像,实际上却在建造一座更专制的体制,以“群众的声音”绑架他人对自己抉择的权利,他们声称自己在反抗资本,实际上却复制了资本最擅长的那一套。他们更将人异化为符号,将关系降格为剧本。
二、伯林的警告:消极自由与积极自由的边界
我们必须回顾赛亚·伯林那个经典的理论:消极自由与积极自由。
伯林指出,消极自由回答的是"我在什么范围内不受他人干涉",它关注的是外部障碍的移除,保障的是个人不被强制、不被侵犯的私人空间。而积极自由回答的是"谁有权决定我应当成为什么样的人",它追求的是自我主宰、自我实现,但一旦越界,就会变成"强迫自由":我比你更清楚什么是你的真正利益,因此我有权强迫你按照我的意志去"自由"。
真正的自由,从来是保障每个人的消极自由,是划定一条不可逾越的边界——你有权喜欢什么,但你无权替别人决定他应当喜欢什么。它不是假借自由之名,实行一种"唯我自由,唯我独尊"的专制。但在橹穆CP粉的实践中,我们的确看到了一部分后者。
他们声称自己在追求"自由恋爱"的自由,两个少年应当有不被公司安排且不被资本绑架的真实情感。这个诉求本身无可厚非,因为假如王橹杰和穆祉丞真的是在自由恋爱,那这的确是他们应当被保障的消极自由,是他们不容干涉的权利。但问题在于CP粉们追求的从来不是"保障他们的自由",而是"我要定义他们的自由"。他们不守护两个少年的私人空间,替两个少年书写什么是爱情,甚至规定情感的走向,裁定什么是"真糖"什么是"假糖"。
这不是在保护自由恋爱,这是在实行恋爱专制。当一个人的"自由"必须以另一个人的意志为燃料时,这种自由就已经堕落成了压迫。
三、他们如何噤声:"自由"成为排除异己的工具
首先,他们垄断了解读的权利。CP粉们从不承认偶像的行为有"无意义"的可能,王橹杰多看了一眼穆祉丞,被解读为一种暗恋;穆祉丞在音乐节上喊出"橙粉色举起来,其他颜色I don't care",被解读为被迫的避嫌。任何不符合CP叙事的现实碎片,都会被迅速修补,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而不是分析潜在的逻辑。他们在审问偶像,甚至可以说以一种疑罪从有的眼光,寻找出自己需要的一个答案。
其次,是所谓创作自由。同人创作、二创剪辑、CP文、P图,这些被粉丝们称为"创作自由"的行为,本质上是一种话语殖民。王橹杰被固定为"阴湿男鬼×强势掌控者"的"娘1"人设,穆祉丞被固定为"直男但心软"的"骑士病圣母"。这两个活生生的人,被压缩成两个扁平的耽美符号。粉丝们会说这是爱,但真正的爱不应该,也从来不会把对象变成自己欲望的投影。
更深一层来看,这种对磕糖自由的迷恋,本质上是对他者主体性的消灭,是对异见者的噤声。真正的自由,建立在承认他者不可被完全理解的基础之上。但CP粉的逻辑是:我比你更懂你,我比你自己更清楚你爱谁。当穆祉丞明确表示排斥CP粉、只对小纸团喊话时,CP粉的反应不是尊重,而是愤怒,甚至喊出:"他怎么能背叛我们?"当唯粉试图维护偶像的个人边界时,他们就被扣上了"毒唯""拆CP"的帽子,被踢出了所谓"自由"的话语空间。这不是爱,也不是解放,更不是在支持偶像,而是在要求偶像服从自己的一套民主叙事,同时消灭一切不服从的不民主声音。
四、历史上定义自由的人是什么样的?
橹穆CP粉的逻辑和某些美国当年在拉美地区扶植的“自由军政府”宣传话术很相似。
1958年,佩雷斯·希门尼斯的独裁政权刚刚被推翻,整个委内瑞拉沉浸在"自由降临"的狂喜之中。民主行动党、基督教社会党和民主共和联盟三个最大的政党在"重建民主"的旗帜下结成了联盟,宣称着要举行委内瑞拉历史上最自由、最公正的选举,要让每一个公民的声音都被听见。但在这场盛大的自由庆典背后,他们搞了一个“菲霍角协议”出来,明确出共产党被排除在外。
三个主流政党达成了默契:哪怕自己输掉选举,哪怕让对手上台,也绝不允许共产党参选。他们不是在竞争选票,而是在规定谁有资格谈论自由,谁有资格参与民主。共产党人被宣布为"自由的敌人",尽管他们刚刚和所有人一起走上街头,推翻了同一个独裁者。但在胜利者的叙事里,某些人的牺牲是光荣的,而某些人的存在却是危险的。他们早就被"自由"踢出了"允许存在"的范畴。
那些政权允许你们追逐自由,甚至鼓励你们追逐自由,但自由的定义权,永远都在他们的手上。他们建立议会,但议会必须按照他们的规则运转;他们允许选举,但候选人必须经过他们的审查;他们宣称人民当家作主,但"人民"的含义是他们判断的。
橹穆CP粉们做的事情基本上也是如出一辙了,他们说:"我们支持自由恋爱,我们反对公司的包办婚姻。"但什么是自由恋爱必须由他们来定义。王橹杰和穆祉丞的任何互动,只有被解读为"暗恋证据"时,才配得上"自由"二字;一旦偶像的行为偏离了CP粉的剧本,比如穆祉丞向唯粉喊话、比如王橹杰选择沉默,那么这种行为立刻被宣布为"不自由"了,公司又被视作胁迫了,资本又出来规训了,而这些正是需要被CP粉纠正的。
这不是在守护自由,这是在垄断自由的定义权。他们构建了一个精巧的话术陷阱:你按照我说的去爱,你就是自由的;你不按照我说的去爱,你就是被压迫的。在这个逻辑里,偶像永远不可能真正自由,因为"自由"的标准甚至不在他们自己手中,而在CP粉的阐释里。这正如伯林所警告的:积极自由一旦膨胀为"理性的自我"对"经验的自我"的暴政,就会沦为最隐蔽的专制。
当公司发现CP热度可以转化为高会涨幅(王橹杰27日单日1.8万高会涨幅)和商业利益时,他们反倒开始"顺势而为",主动投喂。偶像、公司、粉丝,三方就成了一个嗑糖的产业链和阳谋。但在这三方中,CP粉们最不愿意承认的是,他们自己正是这个困住两个当事人的监狱最积极的狱卒,他们不是在反抗体制,相反早就被隐性地收编了,被纳入了公司的一种营销手段,而只是在争夺不可能最终被他们获得的体制主导权。
五、保尔·柯察金的幽灵:反抗者如何成为新的神像
然而,最讽刺的还不是这种话语的专制,而是这种专制被包装成了"反抗"的神话。
橹穆CP粉们热衷于将自己塑造成反抗者,他们不仅反抗公司的工业糖精,反抗资本的流量逻辑,甚至反抗官方站台的压迫叙事。在这个叙事里,他们永远是觉醒的、进步的、为民请命的。但如果我们把镜头拉远,就会发现一幅荒诞的景象:每个人都成了自己故事里的保尔·柯察金。
保尔·柯察金是什么?是革命文学中那个完美无缺的钢铁战士,是为了理想可以牺牲一切——包括个人情感、个人意志、个人主体性的崇高符号。当今某些人对保尔的神话,恰恰在于将他塑造成一尊完美无缺的神像:他没有私欲,没有软弱,没有矛盾,只有纯粹的、献身的、光辉的革命性。这种神话的本质,是用一个理想化的符号取代一个真实的人,用一个不容置疑的叙事消灭一切复杂的、矛盾的、不完美的现实。
而橹穆CP粉们更是正在做同样的事情,他们反抗了"官方资本的站台",却在自己的超话里建立了另一座;他们批判了公司的"工业糖精",却生产出了更精致的所谓"暗恋";他们声称自己在守护两个少年的真实情感,却将两个少年改造成了CP叙事中的符号,王橹杰必须是深情的,穆祉丞必须是心软的,他们的关系必须是"双向奔赴"的。任何不符合这个"完美神像"设定的事实,都被视为背叛,被视为需要被修正的"错误"。
这是保尔·柯察金的当代变体。每个人都成了为了"更高理想"可以无视他者意志的"钢铁战士"。他们不是在解放偶像,他们是在按照自己的形象重新塑造偶像应该是怎么样,而不是按照当事人的意愿。王橹杰和穆祉丞不再是两个有着独立意志、复杂情感、职业追求的个体,而是被供奉在CP神殿里的两尊神像。一尊"深情",一尊"心软"。
六、这种CP是对每一个主体性的绞杀
如果我们把橹穆CP粉的文化实践放到福柯的权力理论和萨特的存在主义里看一看,就会发现一座隐形的权力的监狱和一个存在论的困境。
福柯指出,现代权力的精髓不在于直接的暴力压制,而在于内化的自我监视。权力不再需要以一种硬的方式来威胁你,让你恐惧,因为它已经成功地说服了被规训者:这套规则是你自己的欲望,是你自由的选择。例子就是国家是压迫你的工具,阶级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,但你更不想失去他,因为失去了他你会感到更大的不确定,不安全,这种不安全远远大于被压迫的痛苦。
橹穆CP的嗑糖机制,正是这套权力的复刻。在CP粉构建的暗恋里,每一个行为都被分类,被赋予意义。王橹杰的沉默是"深情的凝视",穆祉丞的回避是"心动的证据",两人的同框是"命运的安排",不同框是"避嫌的实锤"。这套符号系统如此完备,十分类似那个经典的波尔布特笑话:“敌人反对我,那么我对了,朋友反对我,朋友是敌人。”以至于偶像本人也被迫学会了在这套系统里表演。
萨特说,"他人即地狱"。他的意思不是他人本身可怕,而是当我们将自己的存在完全交由他人定义时,我们就丧失了作为自为存在的主体性,变成了"为他人的存在",变成一个被凝视、被定义、被他人供来消费的客体。
王橹杰和穆祉丞,正在经历这种存在论层面的窒息。在橹穆CP粉的凝视下,王橹杰不再是一个会拉小提琴、有文艺喜好的独立个体,他必须成为那个"壁纸里藏着暗恋"的阴湿男鬼;穆祉丞不再是一个有自己音乐追求、舞台野心的艺人,他必须成为那个"心软纵容"的骑士病圣母。他们的每一个下意识的动作,都被纳入CP粉的阐释框架,被榨取"糖分"。他们不再属于自己,而属于那个由千万粉丝共同编织的"橹穆宇宙"。
更可悲的是,这种异化被包装成了"被爱"的证明。当偶像试图挣脱这个幻象:比如穆祉丞选择向唯粉喊话,CP粉感受到的不是失落,而是背叛带来的愤怒,因为偶像胆敢摧毁他们精心构建的"为他人的存在"。这就是"假自由"的终极悖论:它声称在解放偶像,实际上却在消灭偶像的主体性;它声称在给予爱,实际上却在实施一种存在论层面的暴力。
七、那些"被解放"的人,后来怎样了?
说到底,橹穆CP粉的"解放叙事"之所以危险,不仅因为它在饭圈里矮化了人格,更因为它提供了一种虚假的政治承诺:只要按照我们说的做,你们就能获得自由。但历史一次又一次地证明,这种承诺从来都不会兑现。
法国大革命时期,革命者们高喊着"自由、平等、博爱"的口号,推翻了旧制度的暴政。但很快,罗伯斯庇尔就以"人民的名义"建立了更恐怖的统治——强迫自由变成了断头台的日常。那些不愿意按照"公意"去自由的公民,被宣布为"人民的敌人"。橹穆CP粉们黑掉超话、网暴偶像、以消费力为筹码威胁公司的行为,与这种逻辑何其相似:你不按照我定义的"自由"去生活,你就是背叛,你就是忘本,你就该被清除。
1930年代,斯大林发现乌拉尔地区的党支部公然反对党中央的政令,贪污腐败更是险象横生。于是,一场以"清除反对派和托洛茨基派破坏生产"为名的清洗运动席卷全国。但历史在这里展现了它最讽刺、也最残酷的一面:那些真正贪污腐败、阳奉阴违的中层官员,为了自保,迅速组成了"三人团体"。他们深谙这套体制的生存法则——在一场以"数字"衡量忠诚的运动中,最好的自保方式不是清白,而是交出更多的"敌人"。于是,他们疯狂地扩大清洗名单,将那些真正想要改革、敢于提出异见的基层干部和普通党员,全部打成"反对派"和"托派",用他人的血来染红自己的顶子,用更多的"数字"来证明自己的忠诚。结果是什么?是苏共后期彻底的修正主义变质,是NKVD的专权跋扈,是一个曾经以解放全人类为理想的政党,最终沦为了靠恐怖、告密和数字游戏维持运转的官僚机器。
把这两个故事放在一起看,一个清晰的逻辑浮现:以"解放"为名的控制,本质上从来不是解放,而是权力的再生产。
法国大革命的"公意"杀死了异见者,苏联大清洗的"三人团"杀死了改革者。他们都曾经承诺自由,最终却无一例外地证明了那个你仰望的"解放者",并不会真的俯身给你想象中的幸福。他只会让你习惯于被定义,直到被定义本身成为你唯一的姿势。
橹穆CP粉们"解放"了偶像吗?没有。他们只是把偶像从公司的剧本里,转移到了自己的剧本里。王橹杰和穆祉丞依然是被书写的对象,依然是被消费的商品,依然是"为他人的存在"。唯一改变的,是编剧的名字他们从"时代峰峻"换成了"橹穆er"。而那些真正在饭圈内部掌握话语权的"大粉""站姐"和"主持团队",不正是当年苏联那些组成"三人团"的中层官员吗?他们声称自己在清洗"公司派来的脂粉",声称自己在反对"资本的压迫",但实际上,他们用最激进的网暴、最疯狂的控评、最精密的举报和拉黑机制,将一切异见者,无论是唯粉、路人、甚至偶像本人都能全部被打成"敌人"和"毒唯"。他们不是反抗者,他们是新体制的既得利益者;他们不是解放者,他们是借解放之名行专断之实的当代NKVD。
八、当CP思维侵入真实生活,这样的危害更严重
然而,我们绝不能因为这种批判的宏大,就误以为CP思维的伤害只存在于政治隐喻和哲学思辨之中。它的暴力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日常、更具体,甚至可能会发生在我们身边一个个真实的人身上。
我们用一个CP粉最爱的神秘小故事来看: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孩,B内敛细腻,C阳光直率,他们是彼此最珍贵的朋友。但一个共同的"朋友"A,一个热衷于"磕糖"的女生,开始在朋友圈、班级群里给他们的每一次互动配字,给他们的每一次对视截图,给他们的正常友谊贴上"暗恋""双向奔赴"的标签。B感到极度不适,但他不想伤害A的"热情",也不想直接和C谈这件事,因为他怕尴尬。于是他去网上搜索"被乱磕男同怎么办",开始按步骤操作:减少肢体接触,避免单独相处,在A面前强调"我们只是普通朋友",说话时看天花板、看地板、看窗外,就是不看C。
结果呢?C困惑不解,多次主动接近都被冷淡回应,最终误以为B讨厌自己了。一次冲突爆发,B脱口而出"没什么,就是不想跟你走太近",而这句话彻底伤了C的心。两人友谊破裂。而A呢?她没有后悔,没有认错,只是在旁边惋惜"我的CP be了",更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是罪魁祸首。B独自翻看那本指南,意识到自己的"自救"反而毁了最珍贵的东西。那些指南的最后一页写着:"真正的友谊,从来不需要一本指南来维护。"但下面还有一行B的手写文字:"如果我真的讨厌他,为什么看这本指南的时候,每一页都在想他会不会难过?"
加入不加以预防,这可能是每天都在上演的现实。当CP思维从虚拟的偶像世界渗透到真实的人际关系中,它造成的伤害是具体而微的:它让两个原本亲密的朋友互相猜疑,让一段珍贵的友谊因为第三方的臆想而崩塌,让被"磕"的人被迫用自我阉割的方式来"自救",而自救本身,恰恰可能造成了自毁。
一些CP粉或许会辩解:"我们只是圈地自萌,我们没有伤害任何人。"但这种辩解是苍白的,并且不会影响结局走向的。当你们的"萌"已经延伸到了偶像的真实生活和人格,当你们的"创作"已经开始塑造、定义、甚至用来规训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存在方式时,你们就已经越过了那条不可逾越的边界。一些CP终究只是一种自我欲望的发泄,与理性思维无关,你可以在自己的私密空间里幻想任何东西,那是你的消极自由。但当这种幻想超脱单纯的性化、肉体化,延伸到对真实个体的情感绑架、人格改写和生活入侵时,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宽恕这种人。因为你不是在"创作",你是在施暴;你不是在"爱",你是在毁灭。
结语:自由的边界,在自己的手里
说到底,我们花了这么多篇幅从橹穆CP,讨论到法国大革命的断头台,苏联的三人团,菲霍角协议,我们到底在真正讨论什么?
我们在讨论的,从来不是一对偶像是否相爱,从来不是两个朋友是否该保持距离,甚至从来不是某种亚文化是否有权存在。我们在讨论的,是一个古老而常新的命题:当一个人声称自己在解放他人时,他究竟在解放谁?
答案往往残酷,他不仅谁都没有解放,只是在完成一场精心编排的自我感动,甚至帮助了另一种打着自由旗号的专政。
当CP粉已经习惯了用一种叙事去覆盖另一种现实,用一种欲望去取代另一种主体性,用一种"为你好"去消灭所有的"我不愿意",我们如何保证现实生活中他们能够很好的将现实和幻想区分开?已经有无数研究证明了性幻想对于真实生活的隐射,他们失去了边界,失去了尊重他者,失去了承认我不如别人懂别人自己的谦卑。
但真正的自由,从来不是这样一种解释学暴政。它不是去解读他者,而是承认他者的不可被解读,去守护关系的不被定义,去尊重生活的没有剧本。两个朋友之所以珍贵,恰恰因为他们的友谊不需要任何"糖点"来佐证,不需要任何"CP名"来命名,不需要任何"指南"来维护。一旦你开始用"磕"的视角去审视他们,你就已经杀死了这段友谊最本质的东西,那种无需被解释、无需被消费、无需被任何人赋予意义的自在性。
这种自在性,就是消极自由的精髓。它不是一种你要去争取的东西,而是一种你要去不侵犯的东西。它不是"我能做什么",而是"我不该对你做什么"。伯林说得再清楚不过:自由的边界,划定在他者的权利结束之处。但橹穆CP粉们划定的边界在哪里?在他们自己的欲望开始之处。他们的自由是一个不断膨胀的圆,吞噬着偶像的私人空间,吞噬着朋友的正常互动,吞噬着一切不符合他们叙事的现实。而当这个圆膨胀到极致时,圆心处剩下的不是解放,而是一片空,因为所有的他者都已经被消化殆尽,只剩下那个孤独的、自恋的、自我感动的"我"。
这才是"假自由"的真相:它不是通往奴役之路,它本身就是奴役。它不是剥夺了你的选择,而是让你在选择之前就已经被控制地选择了出来,它不是禁止了你的声音,而是让你在发声之前就已经思考“我这么发言会不会被允许”。当你习惯了用"磕"的逻辑去理解世界,你就再也看不到两个独立个体之间的真实联结。用"解放"的名义去规训他者,你就再也分不清什么是尊重,什么是侵犯。
一个被网暴到注销微博的母亲,一个被噤声到只能对唯粉喊话的偶像,两个因为第三方的臆想而反目成仇的朋友,这些伤害甚至不会登上热搜,但它们真实存在,并且每天都可能在发生。它们是"假自由"具体的注脚,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沉默的暴力。
那么,出路在哪里?
出路不在于禁止磕CP,不在于封杀同人创作,不在于用另一种专制去取代现有的专制。出路在于一种意识的觉醒:意识到自由不是你去给予别人的东西,而是你去不抢夺的东西;意识到爱不是你去书写别人的剧本,而是你去阅读别人的沉默;意识到解放不是你去定义别人的幸福,而是你去承认别人的痛苦,甚至哪怕那种痛苦是由你造成的。
这意味着,当你想给两个朋友取CP名时,你要先问自己:他们愿意吗?当你想剪辑一段"暗恋证据"时,你也要先问自己:这是他的眼神,还是我的欲望?当你想在超话里审判一个"毒唯"时,你更是要先问自己:我是在捍卫偶像,还是在捍卫自己的解释权?
自由的真谛,从来不在于你能让多少人按照你的剧本去生活,而在于你能否在他人拒绝你的剧本时,依然保持沉默的尊重。 它不是一种你要去行使的权力,而是一种你要去克制的冲动。它不是"我说的叫自由",而是"你说的我不理解,但我捍卫你不说的权利"。
当我们学会在追星中克制这种冲动,在友谊中守护这种沉默,在公共生活中尊重这种边界时,我们才有可能从"假自由"的幻觉中醒来。否则,我们终将在一个个超话里,在一个个评论区里,在一个个"菲霍角协议"里,重复着同一种古老的,自雅典式民主就存在的一种暴政:每个人都成了自己故事里的英雄,而每个人也都成了他人故事里的暴君。
“东风水波明
只骤然来得匆匆来不及抓紧你的背影”
——罗大佑《东风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