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.I.S.T. 01 · 美学 / 文化评论

审丑即审美:从《牛来》现象看“丑”作为审美进化的必要机制

一、引言:一部烂片

2026年8月,国产动画电影《牛来》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闯入公众视野。这部仅由导演信雨萌与其母亲两人耗时五年“纯手搓”完成的86分钟动画长片,上映9天累计票房仅7169元,总观影人次不足300人,一度创下年度院线动画最低纪录。然而,正是这份"史诗级"的粗糙,包含着无数建模崩坏、动作僵硬、配音违和的地方,反倒让它在社交媒体上被疯狂传播,以猎奇推动的的观影潮迅速将票房推至百万级别,排片从全国寥寥数场激增至上千场。

无数人在朋友圈发表了担忧:这是"劣币驱逐良币",也有人斥之为"审丑狂欢"。但如果我们跳出简单的道德评判和政治书上的“三个代表”,将《牛来》置于更广阔的哲学与美学光谱中审视,便会发现:这场看似闹剧的文化事件,实则是一次我国恶补西方哲学落下的课。更是以荒诞主义为底色、以解构主义为方法、以"审丑"为路径的集体审美觉醒。它不是审美的敌人,而是审美自我更新、自我进化的必要机制。

荒诞主义的当代延伸

加缪在《西西弗斯神话》中将"荒诞"定义为"人类对意义的渴望与世界无意义性之间的永恒冲突"。西西弗斯永无止境地推石上山,石头滚落,他再推。这样看似徒劳的循环,在加缪眼中却成为人类尊严的最高体现:明知这事无意义,却依然选择抗争。

当代中国年轻人的精神状态,正与这种荒诞感形成共振。在严格的电影审查制度下,大量作品在内容表达上自我阉割,因为我们不能保证我们塑造的那个深层含义能不能过审。于是在资本逻辑主导的电影工业中,"大制作、大IP、大视效"成为了唯一通行证,为了赚的一个好的票房也就成了唯一的需求,许多号称精良的作品空无一物。当意义的生产通道被堵塞,年轻人便发展出一种独特的荒诞主义:既然我们无法跳脱体制来建构意义,那就通过拥抱体制内的"无意义"本身来表示对体制的反抗。

《牛来》的走红正是这种策略的集中体现。观众购票的动机不是欣赏,而是"见证历史";观影时的笑声不是感动,而是集体对"烂到极致"的一种认可。这种"标新立异"并非简单的恶作剧式的“我要被看见”,而是一种哲学意义上个体的消极反抗,我们通过改变自身,来对"审美霸权"刻意背离。年轻人宣告着拒绝被规训,拒绝被投喂,拒绝将"视听工业水平"等同于"艺术价值"。正如加缪所言,"要在荒诞之中找寻幸福",《牛来》的观众们正是在这场集体荒诞中,找到了短暂却真实的自由。

三、拆解"视觉霸权"

雅克·德里达的解构主义核心在于"去中心化",以拆解任何看似稳固的二元对立,揭示其内部存在的固有矛盾与裂缝。而《牛来》以最简单的方式,完成了对当代电影工业美学霸权的解构。

首先,它否认了"制作成本等于艺术价值"。在动辄数亿投资的国产动画面前,《牛来》以近乎零成本的姿态证明:电影可以剥离所有技术包裹,以最原始的形态存在。其次,它解构了"宣发=存在"的行业铁律。它仅凭一张国风水墨海报与正片粗糙3D的巨大"买家秀落差",便完成了病毒式传播。

这种落差本身就是解构主义的完美文本:海报所代表的"传统美学符号"与正片所呈现的"技术粗糙现实"形成尖锐的互文,暴露了消费主义美学中"符号大于实质"的虚伪性。当观众发现被水墨海报"骗"进影院,看到的却是灾难级画质时,这种受骗感恰恰转化为一种认知解放。他们于是最终被迫意识到,自己长期以来被"国风""大制作""视效"等符号所操控的消费决策,是多么脆弱和可笑。

然而,正如解构主义和后解构主义,对于牛来的解构自身也逃不出辩证法的命运。这种否定,最终也是要被马克思所谓"否定之否定"淘汰的。 艺术史上有一个精妙的隐喻:第一个把香蕉用胶带贴在墙上的人(毛里齐奥·卡泰兰的《喜剧演员》),是在讽刺那些"空无一物、只靠故事和观念支撑"的艺术。它用现成品的极端日常性,解构了传统艺术对技艺、物质性与神圣性的崇拜;但当这种解构本身成为新的艺术范式、新的市场神话时,第一个把香蕉从墙上取下来吃,把香蕉再还给香蕉的人,则完成了对解构主义的解构。审丑不会容忍作品在烂的道路上走远,而能通过扬弃本质上所有可以被扬弃的东西,让大家思考艺术和其作为媒介本身的物质性的区别(在第六部分我们会着重讲这些),从而让艺术重新回归对其本体性的重视。

《牛来》正处于这个辩证法的第一个阶段:它通过"丑"和"粗糙",解构工业美学一直给我们塑造的意识。但历史不会停在这里。当"审丑"本身成为一种新的流量密码,它必将遭遇自己的"否定之否定"。因为观众终将厌倦这种厌倦,重新在更高层次上追问:如果技术不是一切,那么"内涵"的载体又是什么?解构是手段,不是终点;否定是为了扬弃,而非为了虚无。

四、审丑的东西方共性:从"藏拙"到"丑的美学"

"审丑"并非当代网络的偶然发明,而是一条贯穿中西美学史的共性,在古代和现代极大程度的促进了审美提升的隐秘主线。

这种以"丑"与"反叛"推动审美解放的辩证法,在艺术史上从来不是孤例,而是反复上演的结构性力量。文艺复兴时期,当达芬奇与米开朗基罗将解剖学引入绘画、把世俗人体的肌肉与情欲赤裸裸地呈现在教堂天顶与画布上时,这在笃信"肉体是灵魂的监狱"的中世纪神权美学看来,不啻为一种亵渎式的"丑";透视法对神圣空间的数学化解构,更让当时的教会感到不安——然而正是这份对神权规训的"不合规矩",将人的主体性从宗教象征中解放出来,奠定了现代视觉人文的基石。到了十九世纪,当莫奈、雷诺阿们带着未完成的松散笔触走出画室,在户外捕捉光影的瞬时流动时,学院派斥之为" sloppy(潦草)的涂鸦""对美的背叛",沙龙评委以"轮廓不清、题材卑俗"为由将其拒之门外——可正是这些在当时被视为"视觉垃圾"的画作,拆解了"历史题材高于日常生活"的等级秩序,解放了色彩与光线本身,让绘画从"再现神话"走向"感知真实"。再往后,杜尚将小便池送入美术馆,博伊斯抱着一只死兔子喃喃自语。公众与批评界的主流反应是"这根本不是艺术""这是疯子的丑行",但恰恰是这些极端的"不合规矩",逼迫人类重新追问"艺术是什么""审美止于何处",将艺术的疆域从物质对象拓展至观念、行动与社会关系本身。纵观这条脉络,每一次被当时代判定为"丑"的反叛,最终都成为审美范式跃迁的助产士;每一次对"规矩"的冒犯,都在历史的长镜头中被证明为思想解放的必要阵痛。《牛来》所处的位置,不过是这条漫长链条上最新的一个环节:它又粗糙又荒诞,却也因此承载着同样的历史功能。他们不以自身的"丑"取代"美",而是以自身的"不合规矩"逼迫"规矩"本身暴露其局限性,从而为更高层次的审美自觉腾出空间。

(一)中国古典:大巧若拙,藏拙见真

中国书法美学中,"藏拙"是一个极高境界。颜真卿的《祭侄文稿》被誉为"天下第二行书",其美恰恰不在于工整匀称,而在于悲愤情绪驱动下的枯笔、飞白与涂改。那些看似"丑"的败笔,实则是情感真实性的最高见证。郑板桥自创"六分半书",以隶、楷、行、草杂糅,自称"乱石铺街",在正统书家眼中近乎"丑怪",却开辟了书法表现的新维度。徐渭的大写意泼墨,打破一切笔法规范,以"疯癫"之姿成就艺术巅峰。

中国美学从来就不将"美"与"丑"截然对立。《道德经》言"大巧若拙,大辩若讷",庄子赞"厉与西施,恢诡谲怪,道通为一"。在中国艺术的深层逻辑中,"拙"是"巧"的更高形态,"丑"是"美"的辩证展开。藏拙不是无能的掩饰,而是对"刻意为工"的超越,是对"自然天成"的回归。

(二)西方现代:丑的合法化与美的扩容

西方美学史上,1853年是一个关键年份。黑格尔的得意门生卡尔·罗森克兰茨出版了《丑的美学》,这是美学史上首部系统探讨"丑"的哲学著作。罗森克兰茨提出:艺术的深刻性不在于对纯粹美的追求,而在于将"自然的丑陋、邪恶与魔鬼般的事物"转化为思想的载体;丑进入艺术后必须经历"美化""净化"乃至"理想化",从而赋予其超越表象的哲学价值。

在此之前,雨果已向古典主义发难:"你们所认定的美只有一种,而丑则有千百种!"此后,杜尚于1917年将小便池送入美术馆,沃霍尔将金宝汤罐头变为波普艺术,达达主义以"反艺术"的姿态拓展了艺术的边界。整个现代艺术史,就是一部"丑"不断争取审美合法性的历史。

五、为什么"审丑"能促进"审美"

将《牛来》现象与中西审丑传统并置,我们可以提炼出"审丑"促进"审美"的五重机制:

(一)祛魅功能:打破技术与资本的拜物教

当代电影工业陷入一种"技术拜物教":帧率越高越好,特效越贵越好,画面越精细越好。《牛来》以其灾难级的制作质量,像一面哈哈镜照出了这种迷信的荒谬。当观众发现一部"手搓"动画居然能引发如此广泛的文化讨论时,他们被迫追问:如果那些“佳作”剥离了IMAX、杜比全景声、动捕技术,还剩下什么值得我们讨论?这种追问本身就是祛魅,是审美从"感官刺激"回归"思想内核"的起点。

(二)纠偏功能:工业水平与审美价值的因果错位

中国动画工业经过十余年的技术跃迁,已经具备了世界一流的制作能力——从《哪吒之魔童降世》的粒子特效到《深海》的"粒子水墨"渲染,技术层面的突破有目共睹。然而,先进的技术工业水平要用好,必须首先符合中国现代审美;如果不注重审美能力的培养,一味追求工业水平的提升,默认"工业水平"就等同于"审美价值",这恰恰是一种深刻的因果错位。

在这种错位逻辑下,"能做什么"被偷换为"应该做什么","技术可实现性"被升格为"审美正当性"。当一部动画以"渲染了XX亿根毛发""动用了XX台服务器"作为核心卖点时,它实际上是在用工业参数替代审美判断,用制作难度置换艺术深度。观众被训练成只识"精度"不识"意境"的技术鉴赏家,而非真正具备独立审美能力的文化主体。《牛来》的荒诞走红,正是对这种错位的一次民间纠偏——它以极端的"无工业"状态,反向证明了:工业是审美的手段,而非审美的目的;技术应当服务于审美表达,而非定义审美标准。 只有当技术回归工具理性,审美才能重新占据价值理性的高地。

(三)边界拓展:重新定义美

从朱自清到林清玄再到罗森克兰茨,无数先贤早已揭示:美与丑并非静止的实体,而是动态的关系。今日之美或因时代变迁沦为丑,而丑以不完美性探寻人类的本质。"每一次"丑"被纳入审美视野,都意味着"美"的疆域被拓展一次。从印象派最初被斥为"丑陋的色块",到毕加索的立体主义被嘲笑为"畸形的面孔",艺术史反复证明:昨日的"丑"往往是明日"美"的先声。某种意义上,我们习以为常并陷入僵化的苦难文学,其实是对审丑的异化。

(四)批判功能:提供反思的镜像

"审丑"不是以丑为美,而是以丑为镜。中国书法中的"藏拙",本质是书家对"工巧"的自觉警惕——过度追求技法完美,反而容易堕入"匠气"。《牛来》之于当代电影工业,正如"丑书"之于馆阁体:它不提供可效仿的范本,却提供了一剂苦口的清醒剂。它迫使行业反思:当AI可以批量生成"精美"画面,当资本可以无限复制"安全"的叙事,什么才是不可替代的"人的内核"?

(五)自由前提:质疑是审美的起点

审美的培养需要质疑,需要自由。任何健康的审美生态都必须保留"说不"的权利。当市场只有一种声音、一种标准、一种"美"时,审美便沦为意识形态的附庸。《牛来》的荒诞走红,是观众用脚投票的"审美异议书"。它宣告:我们拒绝被单一的"视效美学"所垄断,我们要求审美判断的自主权。这种质疑精神,正是审美从"被动接受"走向"主动建构"的必由之路。

"作者已死"与作品的三层意义

讨论至此,我们必须直面一个根本问题:"牛来"本身是什么意义,其实根本不重要了。

罗兰·巴特曾宣告"作者已死",德里达则以"延异"(différance)揭示:现代所有物品的定义在社会中从来不是固定的,而是在差异与延迟中不断滑动、不断生成的。观众对《牛来》的理解与导演的本意不同,不是一种误读,而是一种必然——因为"作者赋予这个故事本身的意义"在社会层面就是不重要的。 假如这个故事的意义真的具有普遍性,那么作者不说,也可以被他人所发觉;假如作者提供的价值大家无法理解,那又回到了那种"作者与社会脱节"的封闭身份。更何况,根据解构主义所言,意义的产生永远滞后于符号的流通,"延异"使得任何试图垄断作品解释权的行为都注定失败。

为了更清晰地理解这一点,我们可以将文艺作品的意义划分为三个层次:

第一层,是以这部媒介作为主体的物质性。 电影是光影在银幕上的投射,小说是文字在纸张上的排列,绘画是颜料在画布上的堆积。这是一种"传递方式的媒介",它有其自身的物理规律与技术边界。《牛来》的物质性极其粗粝:低帧率、低精度建模、简陋的场景。这种物质性无法被忽视,因为它构成了观众最直接的感官经验。

第二层,是通过这种媒介显示出的物体的艺术性。 这种艺术性与物质性是分不开的——电影有蒙太奇,小说有叙事结构,绘画有笔触与构图,这些技法源于其媒介形式本身。《牛来》在技法层面几乎可以被判定为"失败":没有流畅的镜头语言,没有合理的场面调度,没有成熟的叙事节奏。但正是这种"失败",以一种极端的方式暴露了"技法"与"媒介"之间的张力:当技法缺席时,媒介的赤裸形态反而变得可见。

第三层,是依据第二层所被社会赋予的延伸义。 这是客体超脱于本身之外的延伸义,源自其本身,但更多的是被社会所赋予。《牛来》的第三层意义,是观众在社交媒体上制造的迷因,是影评人对其工业背景的挖掘,是公众对国产动画生态的集体反思,是年轻人对审美霸权的消极反抗。这些意义并非导演"放入"作品的,而是社会在作品的物质性与艺术性基础上,通过对话、传播与再阐释不断生产出来的。

以"作者没有去赋予作品意义"来否定"这部作品延伸出的现实因素",是不合逻辑的。作品一旦进入公共领域,就脱离了作者的掌控,成为社会意义生产的原材料。导演或许只是想"做一部动画",但观众看到的却是一部"时代症候的切片"。这不是误读,而是文艺作品在公共空间中存在的常态。正如巴特所言,是读者(观众)而不是作者,在真正"书写"作品的最终意义。

因此,《牛来》的第三层意义是真实且有效的,它不需要作者的来提供并授权,也不因作者的缺失而失效。

七、结语:这是新的起点

当然,我们必须警惕将《牛来》浪漫化。它不是艺术杰作,不应成为粗制滥造的借口。正如罗森克兰茨所区分的那样,艺术中的"丑"有"健康的"与"病态的"之分:前者服务于更高的理念表达,后者则仅仅刺激"麻木的神经"。《牛来》的价值不在于其制作本身,而在于它所激发的讨论、它所暴露的问题、它所撬动的反思。

长远来看,"审丑"促进"审美"的终极逻辑在于:审美是一种需要不断被挑战、被更新、被重新定义的能力。中国书法因"藏拙"而避免了沦为印刷体的命运,西方艺术因"丑的美学"而走出了古典主义的牢笼。同样,当代中国电影也需要《牛来》这样的"异常值"来打破审美的路径依赖——尤其是当我们的工业能力已经足够强大时,更需要警惕"技术自负"对审美主体性的侵蚀。 技术可以复制美,但只有审美能力才能创造美;工业可以生产奇观,但只有自由的灵魂才能赋予奇观意义。

没有人会真的追求下一部《牛来》,但每个人都应该感谢《牛来》带来的这次集体祛魅。因为真正的审美自由,始于敢于直面"丑"的勇气,终于能够在"丑"中重新发现"美"的能力。而当解构的浪潮退去,否定之否定终将把我们带向一个更成熟的境地:既不盲目崇拜技术,也不刻意追捧粗糙;既承认作者意图的有限性,也尊重社会阐释的合法性。

审丑不是审美的堕落,而是审美自我更新的前奏。在这个意义上,《牛来》或许正是那只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,虽然荒诞、徒劳,却以其笨拙的抗争,照亮了审美自由的可能路径。而当我们的动画工业已经能够造出最精美的石头时,或许正是《牛来》提醒我们:推石上山这件事本身,比石头有多光滑更重要。那些电影院里嘲弄的,无语的笑,就像是胜利的预言家在叫喊:

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!

Пусть сильнее грянет буря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