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OMATEN · MAG
Tomaten004
家,君哥与豆角架子
"回家了......"君哥在自己的视频上打出这几个字,但总感觉不够。他其实不知道系统给他的配乐是啥,讲什么的,约塞米蒂在哪他更无从谈起。他也不认识TravisScott,也不知道gunna type beat是什么东西,只是想在笛子的背景音中,往十二秒的视频里多放一点文字。
他此刻坐在火车上。他和火车的缘分不浅,像亿万农人。小时候的绿皮,到后面的动车,再到高铁,他都坐过,时代让他出行速度越来越快,也让他去到了心心念念的南方打工。
"南方见"......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火了。他不是很懂网络。之前只知道一直在被脑控,有人老拿着他那300来块淘来的二手小米手机监视他,门口的豆角架子莫名其妙被素不相识的人踹倒。
君哥真的想去南方,其实他不知道哪是具体的南方。出了山海关?那应该就是了。他一辈子没出过佳木斯,没见过没有白色的冬天。
他拾掇好了行李,去火车站。当然,临行前他把身板挺得笔直,戴上灰色贝雷帽,背上黑色双肩包,录了一个20秒的视频,发表了郑重的声明:"南方见,南方,南方见,没有时间给你们一一回了啊,因为我走了,干活去了大家要理解啊......"
豆角架子被晾在了那里,没有人去踹倒它。
他觉得自己的视频有点太干了。用了系统的推荐配乐。那是星际拓荒的一首曲子,当然了,他这辈子没玩过电子游戏,也不知道这讲的是什么,也从没想过烤棉花糖是什么味道。
他到了火车站,为了面子吗?他自己也说不上来,也可能是为了方便自己和他人,他没有向柜姐说:"买一张去南方的车票"而是换了种说法:"我要去山海关外边,给我来张车票"柜姐当然理解错了意思,他所以去了保定。
君哥真的啥也不知道吗,那肯定未必。当年年轻时候在合作社多少上过学,自己看着身子骨弱下去也难受。君哥是圣人吗?更不是,自己网上的谣言有的没的,多少在现实中有点原形。他只是平凡人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火的,第一次有认知是大家都在他的评论区里说着"南方见"。很多人在他的评论区底下发长篇的文字。当年一些知青讲过差不多的东西,不好懂,捣磨两三遍才半猜出来讲些啥。
但现在这些东西他也看得懂,他笑笑,没有回复任何一条,只是看到了有人说河北不够南。
这些评论写的有的没的,大家有共鸣,大家解构成一个虚幻的"南方见",感慨着不得不用现实来埋葬自己的理想,这才是这个梗的目的。君哥当然不会这么娇柔做作的想,他其实想的东西大差不差。
他还得南下,但好像他打工的心情也没那么旺盛了。他好像第一次无意识的开始旅游了,这个词他之前只是听过。他坐上火车,这次他真的做足了功课,买了张到广东的车票。这是真的南方,可能当年他兄弟去的就是这。
之前年轻时候,1980那会吧,他在佳木斯也算是个人物,几个哥们常聚在一起下班了喝酒,也追过一个女孩。现在回想起来,一切都过去了。他躺在床上,录了一条视频,十二秒钟,他讲不完那么多话,让视频重复了一遍,二十四秒。
"可我用我美好的青春啊,把自己耽误了,为了你啊,三十多年已经过去了,漫长的岁月,让我成为他妈孤单的老人了,让我成为孤单的老人啦"
君哥其实现在多少明白了点短视频,他录了很多超过十秒的视频。但他的嘴笨,多长的视频也就那几句话。
他过年那会,发了个两分多钟的视频。
"一无所有的我点了个彩灯就算是过年了"
视频两分钟八秒。他想吃点面条,彩灯的光侧着照在脸上。他对着镜头呢喃:"吃点面条吧,哎......吃面条"
他两只手在脸上摸了一把,最终停留在脸颊两侧,他望着屏幕碎掉的二手小米手机,没话说。系统配的音乐是弱水三千笛子版,笛子在悠扬。他好像在欣赏音乐,好像在回看自己的人生。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,他当然没看过,但他现在就像查理回望自己的人生一样。他没读过太多的书,可他感慨。
不知多久,他把手放了下来,脸凑近屏幕,打了个哈欠,视频还是在录。他好像真的憋不出任何的话了,左右摇了一下头,停了录制。
父亲走后,他不太爱过年。小时候,年轻时候,他真的爱过年。现在是十二点,按之前那会正是鞭炮喧天的时候,现在没啥动静,偶尔传来两声炮响,和烟花上天的"咻"。
那时候灯笼比现在贵吧?他不太确定。有年妈妈从集上回来,从布兜里掏出一个红纸糊的灯笼,他举着满院子跑,妈妈在后头让他慢点。灯笼里的蜡烛歪了,纸烧了一个洞,他吓哭了,妈妈说没事没事,明年再买。
明年再买。
后来的灯笼都是自己买的了。再后来,就不买灯笼了。
他想睡觉了。彩灯没关,让它闪着吧,又不费电。
老母亲呐......走了,老父亲也刚走。再祖辈,那轮廓都糊了,小时候包饺子一家人都走了。没饺子可以吃......他才想起来锅里煮着面条,煮化了。
这好像终于是他的家。但他无从下手。火车快到站了,他得赶紧把视频编辑好然后下车,回家照料豆角架子。
啊......对了,豆角架子啊。他补上了后半句,"......回豆角架子。"
他的豆角架子终是随着视频又被人踹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