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omaten002
虚拟世界的番茄

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，大抵是未来几十年后，一个年份是2084还是1984不再重要的时刻，那里的世界与我们熟知的，是不大一样了。

小王蜷起双腿，努力把自己的身体装进统一的六边形、蜂巢状的单间中。背抵着被拴在墙上的睡袋，面朝穿墙而入的流水线传送带，把手机塞进睡袋，1047·施瓦布二中开始工作，开始他现实的生活。他们整日工作，却在飘忽的电子世界中，享受着自以为的极大快活。

没有窗户，但着实幸运的是，他紧邻外墙坐，因而可以从传送带的窗口里窥察些外部的景象。山上有座高房，一些黑棍立在那高房外，高房上有些洞，那里面也有人会出来，有时拿走点红东西回去，他不知道那的人在传送带上用这红东西忙些什么。在夜深人静，传送带------同时也是联网设备。关停休息的时候，他曾从隔间某个塑料板另一侧听说：这是用来制作他的睡袋的。睡袋用起来就像太空人一样。

他不知道什么是太空，只听说那里的人都会飘起了。他不会飘，却还是要睡太空人的睡袋。也许在睡袋里睡一会儿，他就飘起来了。然后他就可以当上太空人，那样他就可以少睡一点，多浏览一段时间的网络。

小郑在1047号施瓦布新城，全欧洲最后建立的一处新城中诞生。作为新世界伟大的统领，施瓦布用自己名字割开欧陆的山河，用无数血肉硬画出一千个新城，隔离开穷人，以作富人的庄园。1047号，作为全欧洲最后一座新城，自然由此再往下的地区，气候就恶劣到入不了那些绅士的法眼了。

这庄园内，地中海沿岸的半干旱气候，确是番茄的天堂。自幼时起，他吃着庄园里的番茄长大。那密塞的古堡隔离了窗外的电磁波，他欢喜躲在那个常日无人的地窖里，翻着约是几十年前遗留下来的书。

那些内页泛黄而沉郁，哥特式的字迹也渐渐地糊涂了。那黄黑就载着所谓人的尊严，自由苦楚之云，默立在高耸入云的塔顶。他不曾亲眼地见过那城外，但专供富人的有线电视管线却一点地也不少。

那番茄绿熟到枯黄，岁月在一波波撒下的番茄籽里觅不到太多的痕迹，他终是没有被邪恶的当权者给抓走。那红透而饱满的番茄，多汁酸甜，成了小费林格生命的源泉。那泉水的头呢？是那堂吉诃德在他脑中钻探出的一个小洞，让他安心地把自我放入。

较于个位数施瓦布新城的绅士们，他的娱乐方式未免过于简单而凄惨了，不过读书，再读点。不分昼夜的霓虹灯常在巴伐利亚，伦巴第的郊区闪耀，映着绅士们，和他们后代的容颜。他的书一遍遍映入眼中，不似绅士们穷奢极欲，也不似普罗大众般可怜。

愈是成长，他愈是苦痛。愈是苦痛，他愈是愤怒。

他终是开始没日夜的苦痛了，忘却了自己身为绅士应有的快活。那黄纸让他眼窝凹陷，颧骨瘦削，可却还没让他记起。他舍弃不下人的感情，舍弃不下人的尊严，舍弃不下人的命运。"那城外的百姓，虽见不到，却也向往自由美丽罢。"心神每有点涣散时，他如是想到。"总要有人当那堂吉诃德的，总要有人撞那风车铁翼的。总要有人流血，证明人是有点热的东西的......"

他在房中踱步，东墙到西墙，百日到黑夜。他终是想用对着那巨企冲锋，好让自己彻底爽朗一次的。那巨企总部，虽不曾见过，但也大抵能被想象罢。矗立云端，噬着人间生气，四散出辐射。他准备起来，写下血书，拿下挂在壁炉上的恩菲尔德步枪，冲镜子练习呐喊时悲壮的眉眼。不错，他也要留下些文字，他有在计划着写些什么。为此，他总是常常得意------写作显然是比上网更有品位的活动，至于冲锋，那就更加高尚了。

他把冲锋当作圣事，每夜睡前，他都要细细检查机匣，膛线，想象着自己骑着骏马，一枪把施瓦布子嗣头颅取下。他也会想象自己仆在血泊里，战马奔逃，而百姓流着觉醒的泪。他想："那便是极壮烈而快活的了。"

时日依旧在流，阳光也例照在那地中海旁的小城堡上。他的准备，也愈发充分了。他房间的挂画，换作最近工业园区的线路图，标上"第一次冲锋"的大字样。他用着ai预演自己的路线，甚至预演了被逮捕时昂首的角度。

那是个晴天，与别日无有不同。他戴上帽子，挎起步枪，抄起四五个番茄到口袋里，从马厩中牵出匹骏马，翻上马鞍，行在网状合成材质的路上。他的心跃地愈发猛烈，和着马蹄声，演着奏鸣曲。工业园区内，那维持繁荣的耗材正来来往往，刷着手机，沉浸着。他从大门外进入，扬起左手策住缰绳，马头随之一拧，双蹄跃起，右手握住枪的护木，背对太阳，摆出副英雄模样。马开始飞奔，他呐喊"同胞们，醒来罢！"，抖落出四个番茄，自己拿出一个咬了口，将剩下的扔到人群里。

他飞过三条街

他冲到管理层的办公室下，举起步枪射击，砰，砰。两发子弹打在黑色的碳纤维板上，留下两粒弹坑。他转过身，想看百姓的反应。他期待看到震惊的面孔，期待听到愤怒的呐喊，哪怕是被当作疯子的嘲笑也好。

他勒住马，转过身，期待看到震惊、愤怒、或者至少是困惑的脸。

人群确停下了脚步。几人低头看手机，屏上闪过一条社交软件的新功能预告。然后更多的人低头看，因为推送附带了红包。一个年轻人抬起头，四目相对。那年轻人举起手机，对他拍了张照，然后在某群里发了句"有人打枪，笑死"。

人群作鸟兽散开，刷着手机，嘴角又开始扬起。

晚上，社交软件上多了一个新功能"虚拟番茄"。用户可以把番茄表情扔到任何人的头像上，特效是炸开的红色汁液。一个标签上了热搜：#冲？疯！。点进去，全是AI生成的段子和配乐视频。有人把他的骑马剪影做成了循环动画，配上滑稽的跌倒音效，播放量已经过了千万。

第二天，一群人在网上嚷着"第二次冲锋！""第三次冲锋！"，配着搞笑音乐，和人工智能生成的无厘头段子，把虚拟世界的番茄，扔到现实别人的头上。

再一天，他打开好久没碰的手机，点开个"第二次革命"的视频，吃了一口番茄，清香融进鼻腔。广告发出声："施瓦布起重机，你值得拥有！"声音高昂。 "施瓦布起重机，超高性价比！"难道他的努力失败了吗？难道人们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吗？"施瓦布起重机，超级载重量！"可是，当天下午他可是一呼百应！所有人都在扔番茄，他们都在扔！扔的是他的番茄！

"施瓦布\..."高昂的声音突然消失了，只剩下一片寂静。

他还想冲锋。

几日，手机上传来一条消息。"是郑先生吗？你所订购的施瓦布牌超级起重机已送至1047号施瓦布新城东门蜂巢二号快递柜。请于24小时内签收，否则将缴纳0.6元保管费哦。"他打开商家界面。"你好，请问这起重机能吊起来42吨的泡沫塑料吗？""亲，我们这边都是线下进货的大标品呢。都有质量保障的。""那就好。"

42吨。刚好可以吊起来一层载人蜂房的隔板。

"啊，迂木的人们呐，我要来唤醒你们了。"他挺起胸膛，然后发现吊车在庄园里够不着卫星城里最近的那栋楼。"亲，这边的起重机是安装在咔咔卡车上运输的哦。"等到他能吊起来隔板的时候，已经接近停工时间了。"我倘若能把这塑料隔板吊起来，这不自由将跟着一切的根基而消失了！"

下午，太阳正从塔顶坠落时，他对着起重机说："去。"机械臂抓起泡沫板，那板子确实被吊起来了，只是强度不够，从中间对半撕裂成两块轻飘飘地落在地上。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。

寂静一直持续到午夜，一个人正在拿手机四处张望着，发出第一声革命的呐喊："我的床呢？"